“两分钟。”
公输白那张由残阵构筑的虚幻老脸,在工坊中央的抗压铁板上方剧烈闪烁,声音冷得掉冰渣:“别指望你那些破铜烂铁拼出来的隐匿阵盘了。这帮长了鳃的狗东西,根本没开雷达。他们现在靠的是肉体的生化嗅觉。”
主控台上的血红警报灯疯狂闪烁。贺楼屠仅剩的半边人脸被红光映得扭曲,他那只笨重的机械臂死死拉着备用闸门的操纵杆,液压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“长生爷,外层四道防压电磁网已经被强行撕开两道了!这帮疯狗速度太快,再这么下去,就算大门不破,接驳矩阵也会被震散!”
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安静地站在昏迷的凤舞瑶身旁,视线垂下。
凤舞瑶的呼吸极度紊乱。白皙的脖颈上,那层黑紫色的血管虽然刚刚被压制了下去,但依然在皮下不安分地蠕动。这是她体内的极乐噬心母蛊在面对外界高压逼近时,本能的暴动与抗拒。
“死守,废品站的坐标就会彻底锁死。”
李长生声音没什么起伏,他抬起右手,指甲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不浅的血口。
金色的纯净本源气息,像是一根极细的金线,顺着血肉被强行扯出。
贺楼屠愣了一下,随即头皮发麻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李长生没理他,带血的指尖径直点向凤舞瑶暴凸的颈部静脉。
指尖刚一触碰,昏迷中的凤舞瑶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她那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抬起,一把死死攥住了李长生的衣角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,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抠穿布料,嵌进李长生腰侧的皮肉里。
这是一种毫无逻辑的病态本能。在极其危险的濒死状态下,她那已经被蛊毒侵蚀的潜意识,依然像护食的野兽一样,死死咬住她认定的人不放。
“松开。”李长生微微低头。
没有回应。凤舞瑶的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,干瘪的嘴唇咬出了血印,攥着衣角的手却越收越紧。
李长生沉默了一瞬。
他没有硬拽。左手反扣住她冰凉的手背,一缕极细的、温和的纯净气息顺着相交的皮肤一点点渗了进去,绕开那些狂躁的母蛊毒素,精准地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末梢。
一息之后,那只手背上的青筋终于缓缓平复。
李长生一根一根地掰开她僵硬的手指,将自己那片被揉得发皱的衣角抽了出来。转身的瞬间,他指尖一挑。
一滴散发着极度腥甜与恶臭的暗红色蛊血,被他从凤舞瑶的静脉表层硬生生剥离出来,悬在半空。
“你疯了!”贺楼屠看懂了他的意图,机械眼剧烈收缩,“这女人身上的蛊毒本就和天道威压互斥,你还要把它和你的纯净气息揉在一起?这种复合气味散出去,别说外头的斥候,这片海沟底下的老怪物全都会发狂!”
李长生双手猛地合拢。
“嗤——”
刺鼻的白烟从他掌心疯狂涌出。纯净的高维法则与极端恶毒的蛊血在寸许之间剧烈厮杀,最终被窃天体的乱码强行打碎底层逻辑,揉捏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血晶。
极度纯粹,又极度致命。
李长生将血晶往心口一拍,瞬间,一股令人作呕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气息,死死附着在了他的长衫上。
“你这是去送死!”贺楼屠猛地扑到液压舱门前,用机械臂死死抵住拉杆,“你带这玩意儿出去,不用半柱香就会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!废品站还能撑两分钟,老子把备用阵盘拉满,说不定……”
“只要肉够香,再毒的骨头也能让疯狗咽下去。”
李长生打断了他。语气冰冷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话音未落,他一脚踹在机械臂的关节轴上。贺楼屠被巨大的反冲力震得连退三步,重重撞在抗压铁板上。
“守好她和矩阵。”
液压舱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在深海的高压下极其艰难地裂开一条缝隙。黑色的海水瞬间如利刃般倒灌进来,李长生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影,直接切入了外面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高压水层中。
舱门在他身后死死闭合。
外面的深海,冷得像个巨大的冰棺。
这是排异海沟的外围,天庭废弃物常年的辐射,让水流被扭曲成了密密麻麻的高压涡流。
李长生刚窜出不到百丈,胸腔里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。不久前潜入深海打捞神躯碎片的体力透支还未恢复,此刻强行在这片无掩护的深水中狂飙,水压像一双双铁手,死死挤压着他的骨缝,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。
“嗡——”
后方的漆黑深渊中,骤然亮起了十几道暗红色的水线。
赫连烬冲在最前方。
他已经彻底抛弃了天庭制式的重装防压铠甲,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病态的暗红鳞片。脖颈后侧,三道外翻的异化鳃裂正随着极速的潜游,剧烈而贪婪地一张一合。
任何声纹干扰、任何伪装废阵,在这一刻都成了摆设。那股混合着纯净气息与蛊血的味道,顺着冰冷的水流,极其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鳃裂。
这味道太香了。
“在那!味道变浓了!他受伤了!”赫连烬双眼充血,满口锯齿在海水中疯狂摩擦,“追!绝不能让他跑出这片海沟!头功是我的!”
十几头人形怪物,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狂鲨,蛮横地撕开水流,距离李长生越来越近。
五百丈。三百丈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他眼底的暗红色乱码已经蔓延到了眼白,窃天视野在这片高压区疯狂运转。
左前方,水温骤降。
乱码勾勒出一道足以瞬间绞碎金丹期修士的高压暗流。李长生猛地一咬舌尖,强行拧转腰腹,身体在海水中折出一个极其生硬的角度,几乎是贴着那道暗流的边缘切了过去。
肩头的长衫瞬间化为齑粉,皮肉被刮下一大块,鲜血瞬间融进海水中,让诱饵的味道更加浓烈。
赫连烬的队伍紧咬不放。
“砰!”
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天庭斥候根本没有发现那道无形的暗流。两具覆盖着重鳞的身躯一头撞了进去,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,瞬间被恐怖的扭矩绞成了两团猩红的肉沫。
但这根本没有让赫连烬减速。他直接从同伴的血肉残渣中穿过,眼底的狂热再次拔高一截。
体力在疯狂流失。李长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视线开始模糊。
前方的地形突然发生剧变。
原本平缓的深海地貌戛然而止,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断崖,如同大地上的一条可怖刀疤,横亘在正前方。断崖边缘,无数根数百丈长的古神骨骸像倒插的剑阵,参差不齐地扎在漆黑的岩壁上,水流在这里被彻底绞碎,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乱葬岗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减速,一头扎进了那片惨白的骨骸林中。
凭借对底层物理代码的极限微操,他在几根巨大的肋骨缝隙间七拐八拐,硬是卡着视线的死角,暂时脱离了赫连烬的直线视野。
后方,水压剧烈震荡。赫连烬带着剩余的几名斥候轰然撞断了一根风化的骨刺,悬停在断崖上方。
“味道在下面。”赫连烬趴在崖壁边缘,鳃裂剧烈翕动,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漆黑的深渊。
而此时,断崖下方极深处。
李长生正紧紧贴在一根粗壮的古神腿骨内侧。这里的淤泥厚得惊人,冰冷刺骨。他死死压住自己的呼吸,连心脏的跳动都被他强行降到了一分钟一次。
他需要一个足够凶残的陷阱,来一口吞下这群疯狗。
视野中的乱码如同无形的蛛网,顺着古神的骨骸,向断崖更深处的渊底无声蔓延。
突然,李长生原本紧贴在骨壁上的手指,彻底僵住了。
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古神骨骸下方,那层不知沉淀了多少万年的厚重淤泥里……
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重、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呼吸声。
